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乱世(上)
托托他他 发表于 2007-08-17 19:25:30

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。
只记得在弄堂里抬头看,天空是被割成狭长的一条。
潮潮的青石阶似乎也渗出堂口易安堂中药的味道。
我那时候不太喜欢出门,外面的人形形色色,并且嘈杂。
而家里虽然又小又拥挤,至少还有娘陪着我。
娘的背影似乎总是一样。
她弯曲着背,坐在木盆前,用力搓洗着衣服。
我们家住的狭小的角落里,即使是大晌午,也是昏昏暗暗。
娘开始不肯点灯,因为油太贵。
不过光线实在太暗,遇着有花纹的衣服,往往看不真切,洗不干净。
那就不但收不到钱,还要挨上一顿骂。
堂口的卖油条的黄叔叔是个好心人。
他把自己熬过的废油给我们点灯。
而且每次娘唤我去黄叔叔那里取油的时候。
他还会顺手扯下一根最黄最粗的塞给我。
这是件很慷慨的事情,因为黄叔叔自己的小儿子小七都没有这样的待遇。
我捧着油条和油碗走过弄堂的时候。
旁边的小孩都用羡慕又嫉妒的眼光盯着我手上的油条。
小哑巴!小哑巴!
他们在骂我。
是的,我出生起喉咙就发不出一格音,可是这怎么了?
我一样可以看蝴蝶,一样可以捉蚂蚱。
而且,我还有我最疼爱的娘。
想到这里,我头也不甩地就往家里走,要趁油条还热乎的时候分给娘吃。
后面还有他们的声音。
嘿,他没反应!
怕是不但哑,还是个聋子那!
哈哈……
冬天。
对富家小姐来说,或者就是趴在窗台看飘落的雪花。
或者就是围紧漂亮的大衣去参加一场舞会。
可是对于要洗衣服的娘来说,可是一件苦差。
水冷,衣服厚。
娘累了两天,便不住地咳嗽,手指也生了冻疮,肿得象水萝卜一样。
我抢过木盆,要帮娘洗。
娘却笑笑又拉回来,你洗不干净。
去黄叔叔那把油拿回来吧。
那天的风特别大,我得赶紧跑赶紧跑。
才能接着身体的运动减少一些寒冷的感觉。
黄叔叔的油条老早就买完了。
专为了等我才在那站着。
当然,还有那根热乎的油条。
他拍拍我的脸蛋,快回去吧,要不下次我给你们送去好了。
我感激地笑笑,迅速又往回跑。
在弄堂的转弯,我感觉脚被什么绊了一下。
碗被打碎了,油泼了一地,手里的油条也飞了出去。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,堂口那边已经爆出了一阵哄笑声。
接着,是那几个小讨厌整齐划一地喊口号。
小哑巴!小聋子!小傻子!
我看到脚下那块来的时候还没出现的大石头,一下子明白了。
那几个小孩并不消停,一边笑着一边围了过来。
听说他妈妈是寡妇!哈哈!
肯定是缺德和别人偷了汉子,要不怎么生了个傻哑巴呢?
我感到混身的血都往上涌了起来。
他们可以说我,但是他们居然敢骂娘!
我搬起脚边的石头就往他们中间冲了过去。
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,只听见娘的声音。
不许你们欺负我家的俊亭!走开,都走开!
我努力地把眼睛睁开,只看到母亲举着洗衣板挥舞着。
小讨厌们都四散逃开了。
娘赶紧把我给抱回家。
我指着地下瓷碗的碎片想给娘道歉。
娘却心疼地抚着我的额头,说,没事。
都怪娘出来晚了,想着你怎么这么一会还没回来……
夜晚,没有了油点灯,娘只能把木盆搬到家外边。
借着那微弱的月光继续辛苦。
我有点不知所措地措着衣角,都是我的错,才害得娘在这么冷的外面。
我搓搓手,哈哈气,让自己的手暖一点。
突然灵机一动,走到娘后面。
给娘在夜风中裸露着的脖子哈着气,好让她也暖和一点。
可是这一来,娘f反而被哈痒得笑了起来。
她暂时停下手里的活。转身把我抱在怀里。
娘笑了,我很开心,可是再一看,娘的眼睛里面,有什么亮闪闪的,是眼泪。
我伸手想去帮娘擦。
娘开口说了。
俊亭,你虽然不能开口,可着不怪你。
你比谁都懂事,按理说我没什么不满足的。
不过娘心里,总是希望能亲耳听见你叫一声娘啊。
唉……娘又乱想了。
来,俊亭,给你看看你爹送俺的东西。
娘解下脖子上挂着的链子递给我。
我拿过来看,金光闪闪的,好精巧。
中间挂着一个小牌子,上面没图画,各刻着一些古怪的符号。
我疑惑地望着娘。
娘又笑了,对着那条链子痴痴地看。
都怪娘没能送你上学堂。
这上面一面写着“挚爱惠兰”,一面写着“俊亭吾儿”。
是你爹当兵前送给咱娘俩的礼物。
结婚的灯笼还没取下呢,他就跟着部队走了。
我带着你到上海来找他,也已经好几年呢。
说着说着,娘的脸上,表情像是笑,却又哭起来。
俊亭……你快快长大就好了……
那天晚上,洗完那盆衣服,娘就倒下了。
咳个不止。白床单都染成红红的一朵一朵。
黄叔叔来看我们,几乎都耽误了生意。
他劝母亲赶紧去抓药,母亲掏出项链看了看又握紧。
接着把项链戴在我脖子上。
娘笑着对黄叔叔说,
我走以后……麻烦你……照顾……俊……亭……
黄叔叔叹了口气,又坚定地点点头。
我想起娘说过的话。
拼命地张大嘴巴,想叫一声娘。
可是半天也只发出断断续续的“呀”“啊”
我在心里又大声地叫娘!娘!娘!
嘴唇里喷出的气体却是寒冷而静默的。
原来不能说话是这么痛苦的事。
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,但是哭也不出声,让我更痛恨自己。
娘却微笑着。好像什么都听到了似的。
等我和黄叔叔发现这微笑是僵硬的时候,窗外的雪花已经沉重地片片坠落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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